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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的尊嚴-2

倆人從張鄉長辦公室出來,二疤子忍不住罵了楊貴才一句,狗日的楊貴才,你平常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出來,今天怎麼這麼多話?楊貴才也回敬了一句,你娘賣×的,你還不准狗急了去跳牆?
  
  送走了二疤子和楊貴才,張鄉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是縣政府辦公室吳主任來的電話,是張鄉長嗎?剛才董副縣長通知我,9月份的全縣農村經濟工作會議要放在你們鄉開,你們得做好準備喲。是9月幾號?張鄉長心一揪,趕緊問了一句。董副縣長沒說,只說是在9月份。那,董副縣長還有沒有其他的特別指示?特別指示倒沒有,董副縣長只是叫我口頭傳達要你理會為什麼縣裏要把這麼重要的全縣農村經濟工作會議第一次放在一個鄉里召開,而且是在你通溪鄉召開的重大意義。什麼重大意義呀?董副縣長不是要來我這裏召開批判我的全縣現場會議吧?是,通溪鄉多少年來一直是全縣經濟發展最落後的一個鄉,可我在這裏主持工作1年多來這裏還是多多少少有點變化吧,縣裏也知道通溪鄉不同於其他的鄉,地處偏遠,交通不便,歷史遺留問題很多,我也不是孫猴子能72變呀。張鄉長,我只是傳達領導的指示,這些話你就不用給我說了吧。
  
  放下吳主任的電話,張鄉長不禁眉頭緊騶,心裏忐忑不安起來。董副縣長是抓全縣農業發展的常務副縣長,是個軍隊師職幹部轉業到地方工作的軍人,他來縣裏工作時間和他來通溪鄉當鄉長的時間差不多。張鄉長知道,董副縣長是個狠傢伙,批評起人來能把別人當成泡狗屎來踩,表揚起人來恨不得叫人爹,1年多的時間裏他就被董副縣長狠狠批評過兩次,一次是在去年秋季全縣農業工作會議上,一次是董副縣長專門把他叫到辦公室去批,批的內容主要是通溪鄉經濟發展落後,鄉幹部班子沒有作為之類的話題,這兩次批評他基本上成為了一泡狗屎,只能任別人踩,任他罵,連個還嘴的機會也沒有,在董副縣長罵的口乾舌燥喝口水的功夫他想說說客觀實際,話剛開個頭又被董副縣長給罵了回來,有困難,部隊就不用攻山頭了?有困難,陣地就不用守了?我們共產黨的幹部是用來幹什麼的?是用來講條件的嗎?能幹則幹,幹不了趁早滾蛋!遇到這樣一個不講理的領導,張鄉長是有苦說不出,只能是啞巴吃黃連了,唉,真是“領導一句話,部下跑斷腿”、“官大一級壓死人”呀!可不理解歸不理解,怨氣歸怨氣,“在其位,謀其政“,一鄉之長還得謀一鄉之政,張鄉長明白董副縣長把這次會議拿到通溪鄉來開肯定是有特別的目的的,目的的具體內容他現在還想不好,但是如果鄉里工作再沒有亮點的話他很快就會成為一泡臭狗屎的,算算時間,現在是8月中旬了,即使會議放在9月底開,留給他的也只有40幾天的功夫,要想自己不再成為一泡臭狗屎就得在這40幾天的時間裏有效改變通溪鄉的形象,不管是長效的還是暫時的,這是他或者說是通溪鄉鄉政府目前唯一的選擇。
  
  鄉政府工作臨時會議從中飯後開始,當張鄉長把吳主任電話精神給大家傳達了以後,會議室馬上炸了鍋,因為大家在張鄉長講話還沒有畫上句號的時候就取得了共識,董副縣長這是要給他們這屆班子開一個全縣現場批鬥會呀,都說“落後要挨打”,可董副縣長下手夠狠的呀,張鄉長挨批是首當其衝的,可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在座的誰又能脫的了干係?在這種共識下,在座的每個人都有了搖搖欲墜,人人自危的感覺。經濟發展辦王主任更是憤憤不平,張鄉長調到我們鄉主持工作還不到400天,這些日子裏我們雖然談不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也是盡心盡力呀,全鄉經濟收入還是在穩步提高的嘛,今年全鄉人均收入比去年同期就增長了256元,特別是今年年初制定的“通溪鄉3年經濟振興計畫”也是得到縣裏面充分肯定的,現在各村品牌化規模經濟發展摸底調查工作馬上就要結束了,後續工作馬上就要開展,這可是通溪鄉發展的一幅翻天覆地的藍圖呀,縣裏頭是掌握這些情況的,都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如果把歷史遺留問題都算在我們這屆班子的身上不公平呀。王主任的一席話自然又引來一陣熱鬧非凡的應和。牢騷歸牢騷,不公歸不公,按張鄉長的意思是大家想想辦法,怎麼面對眼下的困難。可當張鄉長和他領導的一班子人製造出來的煙霧把鄉政府會議室熏燎的和外面的夜色一個顏色也沒有討論出個所以然來,不是大家不想辦法而是實在想不出好的辦法,40幾天要想有效改變全鄉的面貌確實是難於上青天,到了最後大家都餓的肚皮貼了後背可看到張鄉長還沒有散會的意思大家乾脆集體沉默了,只任著手中一柱柱升騰的煙霧把會議室變得一片煙霧飄渺,朦朧中有些人竟然在想,反正萬一天真的塌了下來也不是自己頂著。在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無聲抵抗中,這個會議是個什麼樣的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對於這樣的結果張鄉長確實很鬱悶,都說人多力量大,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可結果是,平時看著個個都是賽諸葛,現在全都變成了豬八戒,除了怨言、困難和不可能外,就是不敢主動舉起九尺兵耙去戰鬥,就等著大師兄降了妖怪後在後面說幾句奉承話,再順便撿些果實。張鄉長心裏明白,不能太責怪這些從最基層上來的幹部們,這些長期奔波在田間地頭的幹部們有些意識並不比農民創新多少,更何況現在面對的是一個通溪鄉自建鄉以來的“時間緊、任務重”的歷史性難題,如果能這麼順利的就解決了,通溪鄉早就應該脫貧致富了。張鄉長心悶,悶的難受,悶的只想喝悶酒,但他依然以無窮的熱情宣佈了散會,因為他接到了楊彩霞的電話。楊彩霞是張鄉長的高中同學,公認的班花,這個叫全班99%以上的男同學神魂顛倒了好幾年的班花最後沒有便宜班上的哪個小子,人家到廣州去玩了一趟就被東莞的一個小子“勾搭”上了,現在楊彩霞已經是個名副其實的闊太太了,她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帶著老公孩子回來給他爹過生日。漂亮是女人的通行證,儘管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但是對於楊彩霞的召喚,張鄉長依然滿懷熱情而且心甘情願。
  
  張鄉長當然知道他對楊彩霞的這點小隱私是不能夠叫徐局長知道的,否則他的地位就比家裏那碗蒜頭的地位還要低上好幾級了。威風八面的徐局長就是徐倩,張鄉長現在進行時的老婆,前縣委書記的千金,現在的縣財政局局長,她、張鄉長和楊彩霞都是高中同班同學。遙想學生年代,那時的張鄉長雖談不上是玉樹臨風風流倜儻,卻也能說得上是少年才俊多才多藝,學校的主持演講文藝演出少不了他的身影,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經常被語文老師張貼在宣傳欄裏的哪一首詩歌打開了徐倩少女的心扉,正如歌裏唱的那樣“人生就是一場戲”,後來,他暗戀的刻骨銘心的楊彩霞成為了別人的媳婦,他卻被徐倩的大膽地拉進了她的閨房。有次他們兩口子吵架,張鄉長被逼急了說了一句,我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有何德何能進了你徐大千金的法眼,現在成了你菜板上的一塊肉?徐大千金自然不甘示弱,你這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巴貨,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那是說他們從小就知道要去奔仕途當富豪,可你呢,除了會寫幾首酸不溜丟的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破詩濛濛像我這樣的人,你還會幹什麼,沒有我們家我看你怎麼辦?
  
  唉,清官難斷家務事,隨他們吵去吧,反正是年輕時我們不懂愛情,都是那月亮惹的禍。至於張鄉長家裏的蒜頭和地位問題,這事還得說道說道。張鄉長家有3個活人,兩個寵物。3個活人就是老婆孩子和他,兩個寵物是狐狸狗和蒜頭。為什麼蒜頭也成了他們家的寵物了?那是因為徐局長不管是早飯中飯還是晚飯,也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外吃飯,頓頓必須吃生蒜頭。張鄉長知道北方人好吃蒜頭,可沒見過一個南方女子對蒜頭如此情有獨鐘,有時候他竟然很歹毒的想,莫非你不是你現在這個爹的種?而是你娘當年到山東去出差的傑作?剛結婚不久,有天晚上他產生了“播種”的強烈願望,就把家裏那碗蒜頭給藏了起來,其實他的想法很簡單,吃完蒜頭後嘴裏氣味太大,又得刷牙,還得嚼口香糖的,既費事又費時,而那種感覺說來就來,等一秒鐘都是很折磨人的,結果是,那次吃飯之前,家裏碎了一只碗,斷了兩把勺子,他還被迫剝了兩大碗蒜頭,從此也就確定了他和蒜頭在家裏頭的地位。都說凡事凡物都有個高矮胖瘦高低貴賤之分,這在張鄉長家也一樣,徐大局長自然是坐頭把交椅,二把交椅自然是女兒張一倩的,他也不敢奢望和那條狐狸狗去爭第三把交椅,唯一有點競爭力的就是和那把蒜頭去搶第四把交椅,當然這還得看徐大局長的意思,如果那一天徐局長心情極好,或者一場春雨秋葉的勾起了她少女時代的絲絲情愫,搞不好張鄉長還能嘗嘗頭把交椅的鮮,那時候徐局長也會在廚房忙前忙後,還安排女兒拿來一瓶好酒,甚至還會對他盡顯萬種嫵媚,盡嬉魚水之歡。
  
  屈指數來,張鄉長這種當家做主人的次數真是不多,就連一個巴掌也數不完。至於張鄉長為什麼在家裏淪落到了要和一碗蒜頭爭地位的悲慘下場,那還是有原因的。按理說吧,張鄉長高中畢業後不久通過招幹成為了一個正式幹部,又通過夜大函授拿到了大學證書,又加上他貴為縣委書記的乘龍快婿,都說有棵大樹好乘涼,張鄉長的仕途應該是無限光明的。按照岳丈大人的安排,他先到鄉里從一個普通幹部開始幹起,後來當一個科室主任,再後來就是副鄉長或副書記,再後後來就是鄉長或書記,再後後後來就到縣委當個辦公室主任,再後後後後來就是副縣長或縣委副書記,再後後後後後來就是縣長或縣委書記,再後來就超出岳丈大人的法掌了,就得全憑自己的造化了。最開始也確實是這樣,他先是服從“組織”安排到鄉里從一個普通幹部開始幹起,8年後他也當上了鄉長,這時候他應該聽從安排進縣委當辦公室主任了吧,可他不聽,非要在鄉里頭幹,給的理由也很到位,是要為農村經濟發展貢獻一輩子。岳丈大人被他氣的高血壓、心臟病一起犯了,住了整整一個星期的醫院才穩定下來,徐倩更是罵他是個不知好歹,不明是非,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巴貨。從此,“扶不上牆的爛泥巴貨”就成為了徐局長評價張鄉長的口頭禪。
  
  唉,也是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張鄉長的苦楚又有誰知道呢?也許官家小姐天生就有一種優越感,會很自然地發號施令安排人使喚人,你的情緒態度語言行為動作還得要及時的積極配合,就像唱歌似的要合上音符節拍,不得有絲毫差錯。最開始他還能把這當成一種恩愛兩口子的一種生活樂趣,比如說,他勤勤懇懇做家務,絕不讓徐倩插一下手,徐倩躺在沙發上喊,老公,我要吃桃子。好?,他會馬上放下拖把快樂的答應著歡快地跑過來,從與沙發近在咫尺的茶几上水果籃裏挑出一個又大又鮮豔的桃子捧到徐倩面前,老婆,請用桃。這種狀況和近幾年紅透了大半個中國的那部電視連續劇《奮鬥》中的向南和楊曉芸新婚秀愛是一樣的。按張鄉長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偶爾秀秀恩愛能保持愛情的新鮮度,長期要求被秀愛就會至少造成一方的抵觸性反抗。又比如說,他當年函授大學馬上就要畢業考試了,在房間裏臺燈下復習,為一道題苦思冥想,徐倩躺在沙發上又喊上了,老公,我想吃塊西瓜。這次他愣是裝著沒聽見,徐倩足足喊了十分鐘,逼得他最後用衛生紙捏成兩個圓球塞進了自己耳朵裏,徐倩做的更絕,她“乓”的推開門沖著他大喊,你沒有聽見呀,我要吃西瓜。無奈的他默默地走到茶几上拿起塊西瓜塞到站在房門口徐倩的手裏,徐倩把手一丟,一塊整齊的西瓜在地板上被摔的支離破碎,鮮紅的湯汁點點滴滴散滿周圍就像他心裏噴射出來的血液,他氣的指著徐倩的鼻子,我告訴你,徐倩,我雖然比不上你有個好爹,但我們普通老百姓知道要去奮鬥要去努力,我還要告訴你,我不是你的也不是你們家的私有財產和奴隸。這是現在的張鄉長的第一次反抗,但他的反抗在這個官家小姐面前沒有任何效果。經過中藥西醫不斷的治療,再加上他們兩口子不間斷的辛勤勞作,他的種子終於在徐倩肚子裏發芽掛果了,第二年女兒張一倩出生,老爹老娘坐著公共汽車來縣城看孫女,老娘暈車本來是出不了遠門的,但這是張家第一個孫子輩,老娘硬撐著吐了一路好不容易進了城,可是來到家裏,徐倩和老岳母只是遠遠的叫他老爹老娘看了幾眼孫女,老娘想去抱抱孫女卻被徐倩和老岳母擋了回來,說是孩兒太小,怕給孩子傳染細菌。他本來已經在家裏給老爹老娘整理出來了一個房間,可徐倩叫他到賓館裏給老爹老娘去開個房間,理由還是一樣,語氣也如一往的淡定,孩子剛出生,她也正在坐月子,家裏有外人住著怕有細菌傳染。氣得老爹和老娘一邊搖頭歎氣一邊往外走,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自此,家裏再也沒有人來登過他這個在城裏的家門。這件事情對他刺激很大,從此在他心裏埋下了要脫離徐家的關係,擺脫他們對自己的安排,自己通過努力從新獲得尊重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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